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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案

鲁荣渔2682号杀人案 亲历者:我们11人杀了22名同伴(中)

2021 / 04 / 19

剿灭管理层

2011年7月20日左右,夏威夷以西海域,杀9人

“老夏死了有二十多天,刘贵夺再没跟我说过一句话,他只跟他那伙人聚一堆,说这说那,还不让其他人说悄悄话。那时候刘贵夺,我看出来,反正疑心 很重,一会儿说‘那几个没啥事儿捅咕捅咕在后边’,一会说‘这几个人在那聚堆说话不敢大声了,害怕让人听见’。其实没啥,他们都是船长叫上船的大连老乡, 原本关系就好,总在一块。

再加上听着一点风儿,说要把他们(劫船的一伙儿)绑起来。不知道谁偷偷说,二副他们打算把劫船的一伙人绑了,回去向公司邀功。而且那段时间,船的油耗变大了,比平时多了好几倍,辅机也没了几个,刘贵夺很紧张,‘妈的到底咋回事?’反正骂来骂去的。

我一直想不通,为什么大家都愿意听刘贵夺的?论年龄、论体格,都轮不到他。”

如果赵木成像我一样也身在事外,并且看到案件材料当中的记录,一定会得出和我一样的结论——刘贵夺借以让船员们服从的,并非强力,而是冷酷、多疑与某种似以凶险为乐的“机谋”。

案件材料中记载:在刘贵夺怀疑轮机长温斗故意破坏船上设备、阻挠其劫船回国的时候,最初策划劫船的同伙之一薄福军向刘贵夺告密,“他们要造反,还要拉我一起”。

当刘贵夺进一步追问时,薄福军为“造反团伙”说了几句话,刘贵夺感觉“薄福军叛变我们了”。

“那天12点多(北京时间)天就亮了,我醒了,醒来之后就躺那块儿抽烟。当时倒没有什么异样,从出事开始,上面的12人间人就不多,在屋里待的 时候也少,那天我看见好几个床上没有人。这时候刘成建进来了,问有没有人醒着,醒了出去一趟。瞅瞅我没放声,他之后掉头就出去了。四五分钟他又进来了,还 问有没人醒着,我下铺的刘刚醒了,问啥事儿啊?告诉‘你出来一趟,没有事儿,帮个忙’。

出去没到两分钟,听‘啊’一声,声还不算太大,因为出门那是个烟筒,突突老响,那阵儿我还没往心里去,又听噗通一声,但我还是没往太坏的方面想。忽然,听前面舵楼那面,听音乐放得响,嗷嗷声挺大的,那阵儿感觉有点不对劲儿了。”

当时,刘贵夺在舵楼组织指挥,以播放高音音乐为掩饰,开始连环杀人。黄金波将温斗从机舱四人间叫出,并骗至舵楼驾驶室,姜晓龙等五人趁机下到机舱四人间,持刀将温密杀害后抛海;当温斗从舵楼返回时,姜等四人持刀向其身上乱捅,并将其推入海中。

接下来轮到十二人间宿舍里的船员。岳朋、刘刚先后被从宿舍叫出,被持刀乱捅后抛入海中。

“过了没几分钟,刘成建和包德他俩进来了,拿刀进来的,直接奔二副王永波床上去了,那阵儿他正在那儿睡觉,到那儿一人扎了一刀,扎一刀二副醒了,拿手去够他俩,没够着,直接掉地下了,完了又上去一人扎一刀。然后刘贵夺就进来了。”

赵木成此时看到了最残忍的一幕。

“刘贵夺就进来了,就说,‘哎,这不是二副嘛,你咋躺地下了?’说一句给一刀,‘肠子都淌出来了,’一刀,‘这咋整?’又给一刀。当时行李箱在我和二副中间挡着,我看不着他,反正刘贵夺那姿势我看得很清楚,猫腰扎的。鱼刀拔出来呲呲响,二副躺在地下哼哼,喘着气。

我那会儿半躺在床上,吓得没法动弹。

刘贵夺动完手,站起来,这么四周看看,转过身看着我,说‘当初让你加入你不加入,现在知道害怕了?’他那表情感觉挺兴奋,还满脸带笑的。又说 ‘你是我兄弟,我先不动你。’但是我一点儿都不相信他说这话。刘贵夺说我是他兄弟,总共才认识几个月,(当时已经)10条人命,谁能信谁的?

我搞不懂这个人,后来他又对我说,‘你好好回家’。不知道他哪句话是真的。

刘贵夺杀人的那个狠劲,你想象不到,跟平时完全是两个人。杀二副那天晚上,二喜和戴福顺拿着鱼刀,把船长的人逼到船边,不敢下手,刘贵夺看见了,过去捅了两刀做示范,他俩再捅,完了推到海里。后来老是听他提起这件事,数落二喜,说他‘一点事儿都做不了,太完蛋了’。”

当晚和次日凌晨,姜树涛在渔船右舷廊处被杀害后抛海,陈国军在渔船前甲板被刘贵夺直接推入海中。当日下午,吴国志被刀捅后被迫跳海。

告密又被怀疑叛变的薄福军也在劫难逃。杀戮开始后,刘贵夺分配给梅林盛、王鹏每人一把尖刀,“你俩手上也沾沾血。问问薄福军有没有银行卡,没有就直接放倒。”薄福军被二人袭击,被堵在船边血流不止,刘贵夺将他踹进了大海。

检方起诉书中作如下描述:2011年7月20日左右,刘贵夺召集姜晓龙等人,预谋先杀害疑有反抗迹象的温斗、温密、岳朋、刘刚、王永波、姜树涛等六人,再杀害吴国志等另外三人。

船长李承权本人却幸免于难,依旧被看管。

无路可逃

原本距离回国还有十几天航程,突然的杀戮中断了计划,刘贵夺打算偷渡日本,他告诉船员“日本有个朋友,能帮忙办假证”。

第二天一大早,赵木成照常做好饭,发现人少了很多。

“除了刘贵夺他们几个以外,剩下几乎就没人过来吃了。我就出去了,上后边甲板待着,甲板上没有一点血,他们连夜洗了。我走来走去,不知道该干点什么。我自己在那儿也害怕。

姜晓龙,就是杀厨师老夏那个,看我在后边待着,他就从前面回来,过来唠唠嗑,告诉我‘心理压力别太大,没想动你,不能动你,咱们都是朋友,我不 一定哪天也下海里去了,能帮上忙我肯定帮一把。’完了我就跟他说,你们啥时候杀我你提前告诉我一声,我自己跳下去行了,不用你动手。

其实我嘴上虽然是这么说,但是我心里肯定不是这么想的。你要真动我的话,我是能拉一个垫背的我就拉一个垫背的,当时心里倒是多少有点是这么想的。咋说呢,多少给他一点儿假象。

其实我在渔船上四处查看过,一心想找个地方藏起来,让我藏一个月半个月的,之后就到家了,就跑回去了。船上就那么大点儿地方,真没处藏。船底有 个水舱,装淡水的,你可以进去藏,但上面是螺丝拧上的,出水口和入水口就这么大的口,人能进去,关键你盖不上了,人一下就能看出来。像船的夹板什么的我都 掀开过,看能不能藏人,那里面是那种填充泡沫,太窄了,爬不进去。

如果有能漂浮的,救生衣或者曳网球,抱着跳到海里去,也行,带个鱼竿就行了,鱼眼睛是生理盐水。我考海员证的时候学的,还知道怎么蒸馏淡水。可 是不行,救生筏让钢筋锁着,刀砍都砍不开,能漂浮的东西,全都让他们收了,直接跳下去绝对活不了,哪怕抱着东西也活不了,没有动力,你游出去几百米,海流 一冲又回来了。”

大学生跳海

失踪1人

“大学生马玉超睡在我下铺,那天晚上跟我说‘不敢一个人住’,天亮以后就不见了,人怎么没的谁也不知道,东西都没少,可能直接游走了。肯定死了。刘贵夺知道马玉超不见了,就在船员面前说,‘他咋跳海了?没打算动他,他是我的人,是我的卧底。’

我们之前都不知道马玉超是卧底,到底是不是谁也不清楚,反正刘贵夺就这么说,他故意制造这种气氛,大家都很害怕,一见到有人过来就紧张得不行,互相也不敢说话,二副和轮机长就是聚堆说话死的。”

两人秘密投诚

“我们撒尿一般都朝着船舷外边,冷不丁推一把就下去了,那会儿撒尿都得先观察一阵。刘贵夺自己也睡不好,搬进了船长室,上床后得找两个人守着。 我做饭他也不放心,找人监视,害怕给他们下药,表面说是看管机舱,怕货物毁坏机器什么的,我心里有数,他们就是看着我,怕我在饭里动手脚。一直我就没想过 他们会信任我。

那会儿真的谁也不能相信了,都害怕。

有一天,崔勇,就是跟我和刘贵夺、黄金波年龄差不多的,他来找我,说‘你跟刘贵夺比较好,你帮我去劝劝他,咱俩不行加入他们得了,如果真有那啥的话回去再说,反正真有事儿的话能往后靠就尽量往后靠。’

崔勇平时很懒,想吃点啥不爱动弹就让我去给他做,刘贵夺就多少有点看不惯,俩人吵吵起来,让我劝开了。崔勇因为这个害怕了,加入的事他说了好几回,一开始我不想去,之后寻思还是去吧,因为我心里也没底。

我们先找姜晓龙,他说‘最好别加入,这事儿没法回头’,完了又说他说了不算,得找刘贵夺。第二次杀人之后,刘贵夺搬进了船长室,我俩在外面喊了一声,‘刘哥,你出来一下。’

刘贵夺出来后,崔勇就说,‘刘哥,如果再有事儿的话你叫我们俩就行了,我们肯定跟你一块儿。’他说了半天,看起来挺紧张,我在一边坐着,啥也没说。

刘贵夺不想让我俩加入,说:‘别加入,回家就行了,我们上日本还不一定有没有事儿,能回家尽量回家。’崔勇不放心,又说,刘哥,有事儿你记得叫我们。

‘看看再说吧,应该没有什么事儿。’刘贵夺最终也没说行不行,转身走了。”

赵木成说着,从鱼钩上抹下两条拇指长的小鱼,扔在脚边的杂草里,任它们一张一翕地喘气。“那时候根本没想过能活着回来,就想死也死得离家近点儿,我不相信有鬼,万一有,我离家近点做鬼。”

又一场叛变阴谋

就在赵木成和崔勇秘密投靠的时候,另一场叛变也在渔船上酝酿。

案情材料记载,那天临近中午时分,刘贵夺在甲板召集全体船员,称去日本需要钱,要求船员假装生病,通过卫星电话向家人索要5000块钱,转账到一张邮政的卡上。按照船员们的供述,刘贵夺的做法激起了矛盾和猜疑。

姜晓龙供述,“我说家里面真没钱,没办法打,刘贵夺让我多少打点,结果我俩吵了一架。”

很多船员家里拿不出5000元钱。

当天下午,内蒙古帮的首领包德悄悄找到刘贵夺举事团伙的核心成员之一、同为内蒙古老乡的黄金波,以好言相劝的姿态告诉他,“刘贵夺打算只带两三 个黑龙江老乡去日本,剩下的全杀了”。包德想要拉拢黄金波入伙,并抢在刘贵夺之前下手。黄金波对包德说,“刘贵夺无情无义,连我也得让家里给他打钱。我加 入你们。”

此时,包德已将内蒙老乡集中到底层的寝室居住,如果起了争斗,刘贵夺未必有把握。

黄金波成了船上的第二个告密者。

根据黄金波的供述,他离开包德处后,立刻找到刘贵夺,“有个很严重的事情,我得告诉你。”

刘贵夺立刻问,“是不是包德他们想杀了我?”

黄金波惊讶地点点头。

赵木成对此印象深刻。

“刘贵夺跟我们这些船员不太一样,像是因为什么事藏在船上似的”。

连环计兼借刀计

上次杀戮4天后,日本以东海域,杀“内蒙帮”6人

此时的力量对比,刘贵夺并无优势,如果吸纳新生力量,可信任的,或者说可利用的人,也已经不多。他的做法复杂、凶狠而有戏剧性,看似违背常理。

根据案情材料的记载,听完黄金波的告密,刘贵夺立刻找到了此前的敌人和手下囚徒,一直被看管着的船长李承权,拉他入伙。刘贵夺告诉船长,“我手 上有七八条人命,剩下的人想要活命,必须沾点血”。他知道船长与已死的二副王永波平日以兄弟相称,就挑拨说,二副是包德杀的。于是,船长李承权同意追随刘 贵夺。

当日入夜,刘贵夺将自己的人聚在一起,叫来了刚刚投靠的船长和崔勇。他将包德等4人的姓名写在纸条上,让同伙传阅。

刘贵夺塞给崔勇一把鱼刀,安排他先回寝室,成为诱饵。安排船长持刀在甲板等待。随后,由于对新入伙的这两人并不放心,又安排了黄金波和刘成建躲在甲板隐蔽处监督。

随后,刘贵夺本人出马找到包德,编造了一个谎言,告诉他船长前来投靠,打算让船长杀掉崔勇,沾沾血,需要借包德的鱼刀一用。包德同意了,交出 刀,并按照刘贵夺的安排,到寝室里召唤崔勇到甲板,以便让船长杀掉崔勇。崔勇将鱼刀藏在身后,跟随包德到了甲板,这时,船长已经持刀在那里等待了。包德此 时毫无防备,遭到船长与崔勇的前后夹击,鱼刀不断朝他身上乱捅。

在一旁隐蔽监督的黄金波和刘成建这时也加入了围攻。

包德受伤后向内蒙同乡大喊,“都出来!”但没有一个人敢动。

第一次杀人的崔勇见包德满身是血,兴奋地上前,将鲜血抹在自己的脸上,喊着“我沾血了,我沾血了!”

船长等人将包德捅伤后,逼他跳入海中,并逼问“内蒙帮”同伙的名单。

那段时间,赵木成已经连续几天不敢睡觉,每天最多睡一个小时,杀包德时,赵木成正躺在床上。

“我那阵儿就迷迷糊糊的,往外面看看,还不到4点天就黑了。随时害怕人进来,真的。到后来我是怎么醒的?听那个高音喇叭,船上有那个大喇叭喊话 器,突然响了,我寻思听那个是船长声,船长开始喊,‘包德,你同伙还有谁,你赶紧说吧,我都知道了’。船长喊两声之后变成刘贵夺的声了,刘贵夺又在那喊, ‘你以为黄金波是谁的人?’当时我就蒙了,具体咋回事儿?因为当时他俩联合事先我一点都不知道。”

赵木成离开椅背,坐直了身子,瞪着眼睛,仿佛眼前有一团雾气,他想竭力从中寻找出什么。

随后,“内蒙帮”被逐一清除。邱荣华、单国喜分别从机舱四人间宿舍和前铺叫出,被逼跳海。双喜、戴福顺被人持刀看管在十二人间宿舍,后亦被迫跳海。包宝成,当初说“没一个人就没一个人、这玩意儿回去很好解释”的老船员,也被逼跳海。

“之后不知道听谁喊,‘那不是包宝成双喜嘛,双喜啥时候跳海里去了’,之后就告诉说是淹死的。

具体的我真记不清楚,当时那阵儿脑袋没空白都不错了。

几分钟过后,高音喇叭关掉了,我听着刘贵夺在甲板上喊,冲我住的寝室里面喊,说‘单国喜,出来!’单国喜就出去了。

外面怎么的了,这个我一点儿没看到,因为门那块有个门帘,挂着一个大棉被,因为有空调,那阵儿天正热,光听着声了,‘啊’、‘噗通’两声。完了又叫邱荣华,也是“啊”一声没了。

之后把项立山和大副叫出去了,叫出去之后也问,‘是不是和包德一伙的?’告诉不是,完了又说了些话,告诉‘你俩老实点儿,回去吧。’回来之后他俩就想去那边尿尿,还让刘贵夺给骂一顿,‘你俩要跳海啊?不想活了是不是?’告诉说是去尿尿,‘赶紧回去’,反正骂骂咧咧。

他俩就回来了。不一会儿刘成建进来了,把我手机给要去了,告诉我‘刘贵夺叫你,出去’。

当时我就蒙了,以为要弄我。我就磨磨蹭蹭上去了,刘贵夺那会已经回了船长室,他坐在床边,看起来很累,又有点轻松的感觉,告诉我‘别害怕,没有 事儿,过两天我们这几个就上日本了,你们也别害怕,手上没沾血,没沾血这帮你就回国就完事儿了,回公司你爱怎么说怎么说,我们上日本也无所谓了,都杀了 人,能跑到啥时候就啥时候。’完了他又说,‘你到厨房去煮些面条吧,办完事儿人都饿了,先吃点’。”

赵木成不清楚这次杀戮为什么刘贵夺只叫了崔勇,没叫他。

“我不知道,可能人手够了吧。这个真不清楚。有一个事,我觉得挺奇怪。那天刘贵夺让船员给他打5000块钱,轮到我的时候,我打给了我小妹,她 告诉我说我妈手机丢了,新换了号码,让我给她打个电话,老念叨呢。我看了眼刘贵夺,他说‘打吧,告诉你妈过段时间就回去了,别担心’。我没想到他能让我 打,可能他知道我爸死十几年了,家里就我妈一个。但我想了想,没打,把电话还回去了。”

每一次赵木成向我讲起对刘贵夺的看法,末了都以一声感叹收尾。

“刘贵夺很有城府,比我们这些人……成熟。”

刘贵夺远在黑龙江的家人叫他“小二”,家人印象中,他“孝顺,聪明,后悔辍学早,羡慕有文化的人”。15岁那年,村里大旱,刘贵夺第一次离家, 在建筑工地、养殖场卖过苦力。决定上船的时候,父亲开着拖拉机送他到县城,平日里老父亲只抽自己种的烤烟,刘贵夺买来两包香烟,塞给父亲,便离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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